苏州范氏义庄考
以田赡族、以规治庄:延续近九百年的宗族互助制度
北宋1050年至二十世纪中叶 · 约 4 分钟读完
一、设庄缘起:均是子孙
吾吴中宗族甚众,于吾固有亲疏,然吾祖宗视之,则均是子孙,吾安得不恤其饥寒哉。
我在吴中的宗族人数很多,对我来说固然有亲有疏;但从我的祖宗看来,都是一样的子孙,我怎能不体恤他们的饥寒呢。
《宋名臣言行录》前集卷七引《遗事》
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,号曰义田,以养济群族之人。日有食,岁有衣,嫁娶婚葬,皆有赡。
置下靠近城郭、年年丰收的田地一千亩,称为义田,用来养活救助全族的人。每天有饭吃,每年有衣穿,嫁娶丧葬都有资助。
《古文观止》钱公辅《义田记》
范仲淹幼年孤贫,深知族人困顿之苦。他晚年位至宰执,俸禄优厚,却自奉俭约。1050年,他在杭州知州任上,拿出多年积蓄,在家乡苏州吴县、长洲一带购置靠近城郭、年年丰收的良田一千余亩,称为「义田」,以田租收入供养全族,并设立管理机构,这就是范氏义庄。
范仲淹说过,吴中范氏宗族人数众多,对他本人来说固然有亲有疏,但从祖宗的眼光看,大家都是子孙;族中饥寒的人,他怎能不加照顾?这番话成为义庄精神的根本。
二、择贤主计:义庄如何运作
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,而时其出纳焉。
选择族中年长又贤能的人主管帐目,按时办理收支。
《古文观止》钱公辅《义田记》
钱公辅《义田记》记载,义庄挑选族中年长而贤能的人主持帐目,按时办理出纳。范仲淹又亲自拟定《义庄规矩》,规定族人按房计口领取米粮,冬季发给衣料,族中婚嫁、丧葬由义庄拨给钱款,并对领取资格、帐目记录与管理人的职责作出明确规定。
各房各有一本请米历子,每月末向掌管人批领,不得预支;掌管人另置总簿,以各房口数为额,掌管人若私自挪用,各房可以觉察并责令赔偿。这些看似简单的规定,正是义庄能够历经战乱而一再恢复的关键(后世续定的条文见卷十三)。
三、子孙续订:从家规到受官府保护
范仲淹去世后,次子范纯仁等兄弟继续扩充义田,并陆续增订规矩。1064年,时任襄邑知县的范纯仁上奏说,父亲在苏州吴、长洲两县置田十余顷,请朝廷准许:族中子弟如违犯义庄规矩,可由官府受理。义庄从此不只是一家之约,而是受到国家法律承认与保护的宗族制度。
《宋史·范纯仁传》记载,范纯仁把俸禄赏赐全部用来扩充义庄;此后历代范氏子孙中,凡任官有俸者,多有捐田增产的传统,使义田规模越来越大。
四、《义庄规矩》原条
逐房计口给米,每口一升,并支白米。
按各房的人口发米,每人每日一升,都发白米。
《义庄规矩》(文正公初定规矩)
嫁女支钱三十贯七十七陌……再嫁二十贯。一,娶妇支钱二十贯,再娶不支。
嫁女儿资助三十贯钱(「七十七陌」指当时以七十七文作一百文计算的省陌),再嫁资助二十贯;娶媳妇资助二十贯,再娶不资助。
《义庄规矩》(文正公初定规矩)
范仲淹亲定的《文正公初定规矩》,落款为皇祐二年十月、知杭州事范仲淹,从1050年十月开始支给。主要条款是:各房按人口领米,每人每日白米一升,即每月三斗;男女五岁以上计入人数。冬衣每人每年一匹,十岁以下、五岁以上各半匹。
嫁女支钱三十贯,再嫁二十贯;娶妇支钱二十贯,再娶不支。尊长有丧,先支十贯,到下葬时再支十五贯;其他族人依辈分递减,七岁以下及婢仆不支。丰收之年,义庄还须桩留两年的粮食,以备荒年。
这些条文后来由范纯仁、范纯粹等人多次续定:1073年增订一次,此后又陆续补充,1117年汇编成一部。南宋初年义庄宅舍毁于战火,庆元年间范仲淹的后人范之柔重新整顿恢复。
五、八百年的延续与后世仿效
范氏义庄历经宋、元、明、清,中间屡遭战火、田产流失,但每一次都由子孙重新整顿恢复,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中叶土地改革时期,前后近九百年,是中国历史上持续最久的宗族义庄之一。宋代以后,各地宗族纷纷仿照范氏义庄设立义田、义庄,明清时期江南一带尤其普遍。
今天的学者常把范氏义庄比作「家族信托」的早期形态:有独立的财产(义田),有受托管理的人(主计者),有明确的受益人(全体族人),有成文的章程(规矩),而且财产不得私自处分、可以永续传承。这种比较并不是说宋人已有现代信托法,而是说明范仲淹的制度设计具有惊人的远见。
对南洋宗亲而言,义庄的精神早已化入宗亲会的传统:同宗互助、奖励子弟读书、照顾族中孤寡。本祠的数字族谱与芳名金榜,也以义庄「公开帐目、择贤而管」的精神为准则。
引据典籍
- 钱公辅《义田记》(《古文观止》卷九) · 原文
- 《范氏义庄规矩》(《古今图书集成·家范典》第一百卷) · 文正公初定规矩及续定 · 原文
- 《宋名臣言行录》 · 前集卷七
- 《宋史·范仲淹传》《宋史·范纯仁传》 · 卷三百一十四 · 原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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