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輯 · 高平堂 · 范氏義莊與千年治家文庫(卷十三至十六) · 卷十六
家風怎樣傳下去
熏習、身教與代際信道:從《顏氏家訓》、范滂之母到現代研究
先秦至今 · 本卷編譯自書庫專著 B-022 · 約 4 分鐘讀完
一、「寫進 DNA」說法的真相
B-022 首先釐清:表觀遺傳指不改變 DNA 序列、卻能影響基因表達的化學標記,最常研究的是 DNA 甲基化。所以「經驗寫進 DNA」從一開始就不準確,經驗可能改變的是 DNA 上的標記,而不是 DNA 的「文字」本身。哺乳動物在生殖細胞和早期胚胎中要經歷兩輪大規模的重新編程(Reik 等,2001年),綜述認為,真正經由生殖細胞跨代傳遞的表觀遺傳在哺乳動物中是罕見的(Heard 與 Martienssen,2014年)。
最常被引用的母鼠研究,結論恰好與流行說法相反。高舔舐理毛的母鼠所養育的幼鼠,成年後對應激的反應更溫和,這與一個具體基因啟動子上的甲基化有關(Weaver 等,2004年);但交叉撫養實驗顯示,女兒成年後的照料方式跟隨的是撫養她的母親,而不是生母(Francis 等,1999年)。也就是說,傳下去的是一種照料方式,它在每一代通過實際的養育重新寫入。人類研究多數是「代際」而非「跨代」證據,例如荷蘭饑荒研究的對象是在母腹中直接經歷饑荒的人。
二、三條信道:父母、師長、同伴
文化傳遞研究把家風的來源分成三條信道:由父母傳給子女的垂直傳遞,由家庭以外的長輩、老師傳給孩子的斜向傳遞,以及同輩之間的水平傳遞(Cavalli-Sforza 與 Feldman,1981年;Boyd 與 Richerson,1985年)。B-022 用一個示意模型說明:以高保真的父母身教為主時,一個家庭與社群不同的習慣可以保持好幾代;以同伴與導師為主時,一兩代內就會被改寫;而只要某一代引入一位新的導師,就能持久地改變整個家族的軌跡。
三、古人怎樣理解「習」與「染」
性相近也,習相遠也。
人的本性彼此相近,因為習染不同而相差很遠。
《論語·陽貨》
人在年少,神情未定,所與款狎,熏漬陶染,言笑舉動,無心於學,潛移暗化,自然似之。
人在年少時,精神性情還沒有定型,與親近的人朝夕相處,受到熏陶濡染,一言一笑、一舉一動,即使無心去學,也會不知不覺地受到感化,自然與之相似。
《顏氏家訓·慕賢》
孔子說「性相近也,習相遠也」:人的本性相近,差別多由後來的習染造成。顏之推在《顏氏家訓·慕賢》中說得更細:人在少年時性情未定,與人朝夕相處,即使無心去學,也會潛移暗化,自然相似;並以芝蘭之室、鮑魚之肆作比。B-022 特別指出,這段話出自《慕賢》篇,而不是常被誤標的《序致》或《教子》;《孔子家語·六本》則有「久而不聞其香,即與之化矣」的說法,多了一層「同化之後便不再察覺」的意思。
孟母三遷的故事最早見於劉向《列女傳》,《史記·孟子荀卿列傳》並不記載,它是一個漢代編纂的勸誡故事,史實無法核實;但故事的重點值得注意:孩子的遊戲模仿周圍成人的活動,而變化是「漸化」,不是一搬家就完成。
四、范氏先賢的身教
汝能為滂,吾顧不能為滂母邪?
你能做范滂,我難道不能做范滂的母親嗎?
《宋史·蘇軾傳》
范氏史上的家風故事,幾乎都是三條信道的生動例子。范滂臨刑前與母親訣別,母親說「汝今得與李、杜齊名,死亦何恨」(見卷三),這是垂直信道;八百多年後,蘇軾的母親程氏教他讀《范滂傳》,蘇軾問「我若做范滂,母親允許嗎」,母親答「你能做范滂,我難道不能做范滂的母親嗎」,一部史書成了跨越朝代的斜向信道。
范純仁少年時隨父親門下的胡瑗、孫復、石介、李覯等名師學習(見卷八),是師長信道;范仲淹寫信叮囑侄兒「自家且一向清心做官,莫營私利」(見卷七),是叔伯對晚輩的斜向身教。范氏家風之所以代代相承,靠的不是某種天生的稟賦,而是一代代人實實在在地教、看、學。
五、負向循環比想像中弱,也可以被中斷
B-022 第六章整理指出,嚴厲養育的代際循環真實存在,但比流行說法弱,常被引用的估計約為三成,研究方法越嚴謹效應越小;官方記錄還可能因監視偏倚而誇大循環。即使在沒有任何緩衝的示意模型中,七成嚴厲父母的子女也沒有成為嚴厲的父母。
什麼能中斷循環?縱向研究顯示,伴侶的溫暖與積極溝通,與較少的嚴厲養育相關(Conger 等,2013年);打破循環的家庭裏,伴侶之間有更多支持與信任(Jaffee 等,2013年)。隨機對照試驗中,護士家訪減少了經核實的虐待與忽視報告(Olds 等,1997年);導師項目的平均效果為正但不大,關係的品質與持續時間很重要(DuBois 等,2011年)。這些多是觀察性研究,應看作有希望的緩衝因素,而非已確證的解藥。
六、古訓中必須不取的部分
《顏氏家訓》的〈教子〉〈治家〉明確主張以鞭打作為家教手段,並以尊卑、男女有別的秩序為前提。B-022 與本站都明確不取這些內容:匯總研究沒有發現打屁股能改善兒童行為,反而與攻擊性、心理健康問題與親子關係受損等多種不良結局相關(Gershoff 與 Grogan-Kaylor,2016年),許多國家已立法禁止體罰兒童。傳家風,傳的是溫暖、回應與相互尊重,而不是懲罰與服從。
七、給今天的家長:四個觀察問題
B-022 第八章給出一份「代際信道核查表」,可以作為家長自我觀察的提示:其一,孩子與自己相像,不等於「是我傳給他的」,不必自責;其二,孩子實際看到了什麼,尤其是在壓力大的時候;其三,孩子身邊還有哪些長輩、老師與同伴,他們示範的是什麼;其四,在壓力最大的時刻,能否用停一停取代自動的第一反應。
引據典籍
- 《論語·陽貨》 · 原文
- 《顏氏家訓》 · 慕賢、教子、治家 · 原文
- 《孔子家語·六本》
- 劉向《列女傳·母儀傳·鄒孟軻母》
- 《宋史·蘇軾傳》《宋史·范純仁傳》
- Weaver et al. (2004); Francis et al. (1999); Conger et al. (2013); Jaffee et al. (2013); Olds et al. (1997); Gershoff & Grogan-Kaylor (2016)
- 書庫專著 B-022《早期經驗、表觀遺傳甲基化與跨代行為先驗的傳遞邊界》 · 第一、四、六、七、八章
本文庫只採正史、文集與官方史料所載;後世托名之作與民間傳說,一律在「考辨」中註明,不當作史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