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輯 · 高平堂 · 范氏義莊與千年治家文庫(卷十三至十六) · 卷十四
無嫉妒分家與家族憲章
均是子孫、天一閣不分書、《顏氏家訓》與現代分家數學
南北朝至今 · 本卷編譯自書庫專著 B-180 · 約 4 分鐘讀完
一、三把尺子:比例公平、無嫉妒與效率
B-180 開篇區分了三種「公平」:人人拿到自己眼裏至少三分之一(比例公平);誰也不羨慕別人那一份(無嫉妒);沒有任何重新分法能讓一個人更好而不讓別人更差(效率)。三句話聽起來差不多,數學上卻是三把不同的尺子:無嫉妒一定是比例公平,但比例公平未必無嫉妒,而效率與前兩者互不相干。
書中用窮舉說明:若三個子女都最看重同一座工廠,而又不許用現金找補,比例公平與無嫉妒的分法可能一個都不存在。資產件數越少,越需要現金來找補。
二、一方得書,一方得金:天一閣的分家
吾聞侍郎二子方析產時,以為書不可分,乃別出萬金,欲書者受書,否則受金。
我聽說范侍郎的兩個兒子分家時,認為藏書不可分割,就另外拿出萬金,想要書的人接受書,不要書的人接受錢。
《鮚埼亭集》外編卷十七 · 全祖望《天一閣藏書記》
清代全祖望記載,范欽的兩個兒子分家時,認為藏書不可分割,便另拿出萬金,想要書的人得書,不要書的人得金。長子范大沖選了藏書。這正是處理不可分資產最常見、也最穩妥的辦法:資產完整地歸一人,由他向其他人找補現金(見卷十)。
問題是找補多少才不吵架。B-180 第二章介紹波蘭數學家 Knaster 的密封出價程序,最早由施坦豪斯在1948年的論文中介紹:每人對每件資產寫下自己心中的價值;資產歸出價最高的人;每人的應得份額是自己全部出價之和除以人數,得到的資產超過應得份額的人把差額交進公共池,不足的人從池中領取;池中剩下的盈餘再平均分給所有人。這樣一來,按每個人自己的估價,人人都至少得到應得份額,而且每一步都能向家人解釋清楚。書中也指出,在某些估價下它未必無嫉妒,且如實出價並不總是對個人最有利。
三、均是子孫:偏寵之禍
人之愛子,罕亦能均;自古及今,此弊多矣。賢俊者自可賞愛,頑魯者亦當矜憐。有偏寵者,雖欲以厚之,更所以禍之。
人愛子女,很少能做到均等;從古到今,這種弊病很多。聰明的固然可愛,愚鈍的也應當憐惜。有所偏寵的,雖然想厚待他,反而害了他。
《顏氏家訓·教子》
范仲淹說,吳中宗族對他雖有親疏,但從祖宗看來均是子孫(見卷六);范純仁把朝廷給子孫的蔭補名額多先讓給疏遠的族人。這種「一視同仁」,在一千多年前的《顏氏家訓》中有更直接的告誡:父母愛子女很少能做到均等,偏寵一個,本想厚待他,反而害了他。
B-180 第七章用模型給這句古訓一個更細的結論:在「事後兜底」的家庭裏,被偏寵的子女並不比另一個更懶,兩人的努力都已被兜底壓到同一水平;偏寵真正的害處,是在兄弟姊妹之間製造了嫉妒,而這種嫉妒按被冷落一方自己的標準衡量是真實的。顏之推說「兄弟者,分形連氣之人也」,正好描述了共享一份不可分家業的處境。
四、慈而無度:撒瑪利亞人困境
父母威嚴而有慈,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。
父母既有威嚴又有慈愛,子女就會敬畏謹慎而生出孝心。
《顏氏家訓·教子》
1975年,經濟學家布坎南把一個家家都見過的現象命名為「撒瑪利亞人困境」:只要子女知道父母事後一定會補,他們事前就有理由少努力一點;父母明知如此,到了事後仍然會補。《顏氏家訓》說「父母威嚴而有慈,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」,B-180 用博弈模型說明,問題不在「慈」本身,而在「慈」加上「事後才決定」:同樣的慈愛,若事先承諾給付方式,子女的努力明顯高於事後兜底。
美國實業家卡內基在1889年的《財富》一文中主張,把巨額財富留給子女多半對子女無益,並寫下「富着死去的人,是帶着恥辱死去的」。霍爾茲—埃金、朱爾法揚與羅森在1993年用美國遺產稅申報資料檢驗了這個「卡內基猜想」,發現獲得大額遺產的人退出勞動市場的可能性明顯更高。B-180 的補充是:問題不全在給多少,還在怎麼給。
五、寫進家族憲章的五條原則
B-180 第五章把模型的結論歸納為五條:其一,固定優於浮動,事先確定、不隨子女收入變化的分配,比「需要時再說」更好;其二,若用里程碑,門檻要寬到絕大多數努力的子女都能達到;其三,額外給付綁定在可以客觀驗證、不由子女努力決定的事件上(疾病、災害、教育階段),而不是綁定在收入或「財務困難」上;其四,降低破例的機率,受託人與家族成員分離,任何偏離條款的給付須多人同意並記錄理由;其五,留出修改的程序而不是留出裁量的空間,修改經家族會議的特定多數通過、對未來生效。
范氏義莊的規矩正是如此:按人頭給付、各房憑曆子批領、修改由族中長者續定並寫成條文、族人違規可送官府受理(見卷六、卷十三)。它把「慈」寫成了規則,而不是留給一時的心軟。
六、股權不等於權力
家族憲章常把分紅比例與表決分量拆開。B-180 第六章用夏普利值(1954年)與 Banzhaf 指數(1965年)精確計算每個成員改變結果的能力。一個示意的例子:四人分別持股四成、三成、兩成、一成,過半數門檻時,持股三成與持股兩成的兩人權力完全相同;三人家族持股五十、四十九、一時,持股四十九的人與持股一的人分量一樣。寫憲章之前先把權力算清楚,比事後爭吵好得多。
引據典籍
- 《顏氏家訓》 · 教子、兄弟、治家、勉學 · 原文
- 全祖望《天一閣藏書記》(《鮚埼亭集》外編卷十七) · 原文
- Holtz-Eakin, Joulfaian & Rosen (1993); Carnegie, 'Wealth' (1889); Buchanan (1975)
- 書庫專著 B-180《多繼承人不可分資產無嫉妒拍賣、慈父利他主義懶惰陷阱與家族憲章投票權解耦》 · 第一至七章
本文庫只採正史、文集與官方史料所載;後世托名之作與民間傳說,一律在「考辨」中註明,不當作史實。